
这是我们的答案
这个问题,在不同的时代,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。
而当我们站在歌剧《卡门》福州场的舞台上,看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指挥台上,认真听着每一个音符,毫不含糊地纠正每一句中文、每一个节奏时,我们忽然明白:最可爱的人,不一定永远年轻,也不一定一直站在聚光灯下。她也可以是一位九十七岁的老人,用一生守护自己相信的事情,直到今天,仍不肯停下。
她就是郑小瑛先生。

郑小瑛先生1929年出生于上海,祖籍福建永定。青年时代,她投身革命文艺工作;1952年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学习,后来参与创建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;1960年被国家选派到莫斯科深造,成为第一位登上外国歌剧院指挥台的中国指挥。此后,她担任过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主任、中央歌剧院首席指挥。六十九岁时,她又来到厦门,创建厦门爱乐乐团。
她的一生,几乎与新中国交响乐和歌剧事业的发展同行。但真正让人敬重的,不只是她创造了多少个“第一”,而是这么多年来,她始终在做一件事:让更多普通人听懂音乐,走近歌剧。在她心里,艺术不应该只属于少数人。音乐再高雅,也应该能够走到人们中间,被听见,被理解,被感动。
“洋戏中唱”,就是她为此坚持了几十年的事情。
她主张用中文演唱西方经典歌剧,不是为了求方便,更不是降低艺术标准。恰恰相反,把西方歌剧译成中文,既要忠实于原意,又要照顾音乐的节奏、人物的语气和中文的声调,比简单翻译困难得多。
为了完成中文版《卡门》,她与译配者孙慧双逐字逐句推敲全剧二十七个唱段,一遍遍修改,一遍遍试唱。每一个字落在哪里,重音是否准确,中文的声调与旋律是否相合,都要反复斟酌。1982年,中文版《卡门》在北京上演。郑小瑛先生接棒指挥十九场,场场爆满。此后,她又指挥这部作品百余场。

“洋戏中唱”最珍贵的地方,不只是让观众听懂剧情。当演员用母语演唱时,他才更容易真正明白,自己为什么唱这句话,人物此刻在爱什么、恨什么、害怕什么。观众也不必在舞台和字幕之间来回寻找故事,而可以直接进入人物的命运。西方歌剧因此不再遥远。它走进了中国人的语言,也走进了中国人的感情。

这一次,心合声的孩子们跨越山海,从世界各地重新聚集在福州,站上中文版《卡门》的舞台,用中文唱响那段他们再熟悉不过的《街头少年》。
对孩子们来说,这原本也许只是一次难得的演出。可是,当他们真正站到郑小瑛先生面前,这件事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

每个孩子都要面对她的目光,接受她的点评和指导。哪一个字没有唱清楚,哪一个节奏不够准确,哪一种情绪没有做到,她都听得见,也一定会指出来。

孩子们看着她满头银发,看着这位九十七岁的老人,仍然这样认真地对待一个音符、一句唱词。他们面对的,已经不只是一位著名指挥家,而是一个人用近八十年时间守护的艺术信念。
演出结束后,我站在台侧,看见郑小瑛先生流下了眼泪。那一刻,我受到的冲击,很难用语言说清。
那泪水里,一定有她与《卡门》四十多年的感情,有几代中国歌剧人的坚持,也有她看到这份事业仍在延续时的欣慰。她把一生交给了艺术。如今,她看着更年轻的人接过这份热爱,怎么能不动情?


孩子们现在也许还不能完全明白,郑小瑛先生走过了怎样漫长的道路,也未必懂得“洋戏中唱”对中国歌剧意味着什么。但他们一定会记得那头银发,记得她认真而慈爱的目光,记得她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,也会记得演出结束后,她眼里的泪光。
郑小瑛先生有一句很朴素的话:“小车不倒一直推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轻松,却装着她一生的分量。所谓“小车不倒一直推”,不是不知道累,也不是感觉不到衰老,而是只要自己还能做,就继续去做有意义的事。不是因为前面一定有掌声,而是因为这件事值得。
这也正是我们跨越山海,带着心合声的孩子们从世界各地重聚福州的最大意义。

我们来到这里,不只是为了完成一场演出,也不只是让孩子再拥有一次站上歌剧舞台的经历。我们更希望他们亲眼看见,一个人可以怎样对待自己热爱的事业;亲身感受,什么是认真,什么是坚持,什么是责任。
演出会结束,舞台会暗下来,孩子们也会再次回到不同的城市和国家。但我想,郑小瑛先生留在他们心里的那束光,不会随着谢幕熄灭。
也许有一天,当他们在人生路上感到疲惫,想要放弃时,会重新想起福州的这个夜晚——想起那位满头银发的老人,想起她举起的双手,想起她的眼泪,也想起那句:
“小车不倒一直推。”

最可爱的人,不是永远不会老去的人,而是走过漫长岁月,心中的热爱依然没有老去;不是只为自己赢得掌声的人,而是用一生为后来的人铺路,把手中的火种交给下一代的人。
所以,谁是最可爱的人?
在那个舞台上,在孩子们的歌声里,在那满头银发和晶莹泪光中,我们已经找到了答案。



